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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雕塑》2015.5

                                                                          塔克先生二三事

 

我初到纽约工作室学校时,常看到一位和蔼老人出入学校,人称比尔,或比尔·塔克。他似乎已从学校退休,只教授一周的夏季课程。后来他在学校举行讲座,我才知道这位比尔·塔克就是大名鼎鼎的雕塑家威廉姆·塔克。

 

在那次讲座中,塔克先生回顾了他从英国毕业后得到奖学金来到美国创作,地理环境由伦敦的促狭变成美国广袤的平原。作为个体感受到外部空间的变化使他想把雕塑做大,更大,冲破一间工作室的束缚占领无边界的空间。这个时期他使用很多废弃的工业、建筑废料,拼接成巨大体量的极简主义特征的雕塑。坐在观众席中,我面对黑白幻灯片中硬边的强悍雕塑-一件坐落在荒野中的巨大水泥圆环,聆听一个耄耋老人缓慢动情地讲述他的记忆、风景,心绪。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雕塑的物质性不只是一团冰冷,沉重的材料,它的空间也不只是一个设计。“物”原来可以是个人对存在感知的记忆和痕迹。心理空间中的意识流淌和外部空间的物理存在最终借由雕塑搭建了联系。

 

后来我常去参观有他作品的画廊,看到塔克先生后期的雕塑回到了用泥、用手的塑造。仍然是凝练的整体结构,但充斥着变化的,有张力又同时是收敛的塑痕。这时我已开始读他的著作《雕塑的语言》。第一章中他谈罗丹的雕塑中“塑造”的语言,举了《青铜时代》的例子。塔克先生的文字是极其具体、细腻的,他不断地阐述对这件作品的观看,而这一观看是具体地对塑痕,形体的“雕塑阅读”。我之所以称其为“雕塑阅读”,是因为《青铜时代》是一件以写实著称的,从表面来看极为纯粹的具象人体。普通观众一定会以“文学式”的观看方式解读人体的形象特征,动作的含义或者题目的含义。即使我其时已经有了几年的雕塑创作经验,在观看和思考时也并没有突破形象的限制。而塔克的语言一层层阐释他的观看,而他的观看则随着手与泥的触觉展开。他剥离了《青铜时代》的内容,“塑造”这一形式成为了阅读的内容本身。有人误解视觉是人人都有的能力,其实“怎么看”,什么才是看的“真实”是何等高深的学问呢?雕塑又与绘画不同,其观看不只依托于图象,而要依靠人在空间中得到经验和寄居在动作中的记忆。有一次,我的一个画家朋友去上了塔卡先生的泥塑课,她下课后找我问到:“塔克说‘泥就像肉体,你要像对待肉体那样塑造它。’可是我不明白对待肉体应该轻抚,怎么能那样用力地揉捏呢?”我听她说完就明白了她的困惑,画布是承载图像的媒介,作为画家她触及画布的方式是经过刷子的,缺少身体与物体直观的接触经验。塔克所说的对待肉体的方式也许还真是雕塑家特有的“触摸”呢。物、身体、感受和观看成为一连串关键词,这是我从塔克先生的文章和作品里学到的。

 

在我毕业创作期间,有幸得到塔克的来访指导。一个下午,他静静坐在我工作室中间,仍然是缓缓地描述每一件雕塑。他的描述不掺杂文学性,完全从材料和构成特点入手,一种通过视觉的对结构和空间感知的观察,细致入微。他并未做出任何评价,只是通过描述说出连我自己也没发现的特点。轮到我说时,他并不让我讲雕塑的创作,而是听我聊自己的生活,经历,情感。以往我经常有这样的疑问,抽象的作品是否是空洞的或者泛泛的呢?我问他怎么给作品加标题的意见,我的困惑是既不喜欢“无题”这样的名字,也不想用一个具体的名字限制作品的想象。塔克先生说,不如参考诗歌,比如日本诗或中国诗歌,诗句里有的是具体的物的名号,可带来的意境却不只是那个物而已。一段谈话过后,他似乎并没有对我的作品提出具体建议,但确实引导我在抽象的世界里走了一段,我似乎更懂得了自己。我从我们的谈话中发现了种种联系,雕塑形式遵循的逻辑,我的生活的线索,我在不经意间做出的决定,这些线索间都有关联,彼此形成一张网。这张网促使每一件抽象雕塑都是具体的。这就是那个下午塔克先生教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