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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塑》杂志2017.5

 

                                戏剧性、剧场与景观-安塞姆·基弗白立方画廊个展《Walhalla》

 

       基辅在伦敦白立方画廊近期开幕的个展名为“Walhalla”,这个主题源自北欧神话中描述的战争亡灵的天堂,也是巴伐利亚路德维希一世国王1842为纪念德国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修建的纪念碑建筑。画廊由中间一条长条形的空间进入,左右两边各自分布不同大小的三个展厅。位于中间走廊的同名作品《walhalla》如开场的引子,引导观众穿过并游移于从同一主题引发的装置,雕塑,绘画。白立方的新闻稿中这样描述这次展览。在基弗的整个职业生涯中,他把主题于历史,政治和景观的交织中融入作品,用不同的媒介反复描述相似的意象和象征。他的工作就是将主题、共鸣与历史的思想连结为一个连续的周期。中间和右边的三个展厅的墙壁都覆盖氧化铅皮,形成暗灰色密闭的空间。除了大量使用的铅皮和铅涂料,新的绘画作品中基弗采用了一系列的媒介–油、丙烯酸、乳液、虫胶和粘土等。塔形的图像是基于他自己2009年为巴黎巴士底歌剧院创作的舞台布景,由混凝土制作的集装箱塔型雕塑。

       这个展览毋庸置疑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展览,几乎所有作品都体量庞大。材料的粗旷,即兴得几乎是挥霍肆意的组织方式使作品充满甚至充斥张力。这种表现力的音量大到了让观众无法回避的程度。这是在现场观看的第一感受。画廊在新闻稿中反复使用“景观”这个词,而“戏剧性”和“剧场性”是基弗毫不回避的字眼。我听到大多数观众对此的反应是受到震撼并为之赞叹。有的观众给出否定评价也恰恰是因为这种戏剧化。我想当下如果仅仅以“戏剧化”为由否定一个当代艺术家的工作似乎是不充分的。很多艺术家直接创作或参与剧场演出或电影。当代艺术中的奇观效用改变着艺术家的个人化创作与公众的关系也正在改变“纯艺术”(Fine Art)的定义本身。比如威廉·坎特里奇全面设计、指导的歌剧《露露》最近也在伦敦演出。歌剧这个媒介给他提供了向立体主义致敬的契机。他的动画电影创作也不只是讲故事,而是生发于绘画作为肢体运动和材料物质性的观念。基弗不仅多次设计戏剧布景、服装,也是2009年巴黎巴士底歌剧院20周年戏剧《原初》的总导演,舞台,演员们,音乐,戏剧本身都承载他游离于神话、现实反思和诗意的想象之间的意向。我想观众应该承认当代艺术中媒介的流动性,并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更细腻、苛刻的观察。

       基弗的这个展览让我思考戏剧化、剧场和景观的微妙关系。出现在观众面前的第一件作品《Walhalla》也许是最令我失望的。残破的金属床上覆盖着铅皮的被褥,左右依次排开。从门口看进去,走廊尽头挂了一幅大尺寸黑白图片,整个场景好像为了摆拍而设计。像一张为舞台画的大幅背景。观众走进其中自然成为了剧场的一部分。但除了显而易见的叙述之外,并没有更强的戏剧化冲突。昏黄的灯光显然不想让每一个物件拥有独立被观看的地位,而只为渲染一种色调。行走在其间,物体之间距离的摆放呈现无所谓的松散。这种摆放似乎在物体完成了模仿图像的任务后丧失了魅力。并没有激发观众更多的心理波澜。也许这件作品只起到了引领观众进入的作用。

      右侧第二个空间是一个名为《Arsenal》的整体装置。这是展览中最让我感兴趣的一件。同样的,从窄门看进去,可以得到一个完整的视觉印象。但很快单一视角就被打破了。这是一个封闭的库房,两旁的搁架上放满金属箱,都以一个特定的角度倾斜地放置,箱子沉重的质感使这种角度增加了随时滑落的感觉,当观众步入这个空间即与物体具有侵略性的存在产生冲突。这让我想起基弗早期的绘画中-透视-肩负的作用。继续进入,视线再不能停歇,每一件物体都以真实的力量抓住观众的眼球。这不是一件摆出来的作品,这是一个真的艺术家作品的储藏室,当然它经过了一个刻意而又不留痕迹的重现。仍然,这种重组没有打破物件原本的真实。这里汇集的是艺术家从1983-2016的作品。这其中蕴藏着真实的时间和创作里程,信息量是巨大的不被限制的,除了对观众感官不断激起的惊奇和冲突,这本身对真实的呈现又是诗意的。当然,这也是一件无法被拍摄的作品,它具有物件本身的复杂的解剖结构,把视觉吞噬其中。这是一个剧场吗?我想仍然是,但Walhalla是平面的背景,只为从外部的观看而存在。而这个是一个全景的舞台,而且它的戏剧性把观众至于无法挣脱只能参与的境地,以至于不再能被当成剧场观看。

       我在想戏剧性和剧场是怎样的关系。剧场是艺术家叙述、摆放出来的,构建并挪移了一个意向的场,让观众身处其中。除了叙述中的文学性,而真正的戏剧性来自观众心理与作品的互动,作品本身在结构上的趣味,惊喜提供它的戏剧化的冲突。剧场本身的平淡叙事并不一定能提供足够的戏剧性。比如在作品《Sursum Corda》中,一个高耸生锈的旋转楼梯上用铁丝衣架挂满破旧的长袍,成卷的电影胶片从楼梯上倾泻下来。这里,物体本身的残破的质感和斑斓痕迹只能提供最表层的表情。物体之间的组织方式简单而缺乏创意。长袍,胶片让人想到亡灵、时间的隐喻都像陈词滥调。在北欧神话中《Sursum》的故事也许精彩纷呈,但在这个剧场中提供的就只有苍白而简单的描述了。尽管观众尽了自己的义务步入这个剧场中,期待震撼出现;而作品本身在第一眼的观看后再无力提供更多惊奇。

        在更大的两个白色墙壁的展厅中,绘画和雕塑以各自独立的方式展示。这里立体的作品都放在尺寸不同的玻璃立柜里。自行车,病床,长袍,泥土,植物像从一个真实的荒原或是末日世界挖掘出的巨大的切块,像标本一样封在玻璃柜里。透过玻璃的观看倒是给两种时空错乱的存在一个合理安全的理由, 这种观看既陌生又冷静。每件作品的彼此孤立和与观众之间的隔离都不再构成剧场,倒是如画廊的发言稿所说的构成一种“景观”。我在想这些意向之物是否应该脱离玻璃展柜而独立地更立体地存在呢? 不可否认这些可以算作雕塑的物件各自都有体格强壮、气势宏大的特点。比如一个巨大的铁称举起数件石膏铸造的沉重长袍,或者巨石砸在废墟下的砖基上保持稳定的沉默,生锈的铁床空灵地架成为高塔。他们都有凝固的肃穆的纪念碑似的品质。可是,同样的,短暂的震撼过后又让人感到结构处理手法的单一、贫乏。对一个有长期生涯的大师级别的艺术家来说,这个展览对资源的调动让人羡慕也令人失望,艺术家是否太放纵了?

        新的画作与更早的作品相比,没有了早先绘画中严密的“透视”制造的紧张力量。在主要的作品《Walhalla》中,色彩似乎是主角,描绘好似爆炸后有毒的浓烟。 我对几幅作品色彩单调,浮雕感更强的作品比较有兴趣。比如其中一张《Gehautete Landschaft》,这里除了有大量黏稠的综合材料的覆盖之外,还有铲起的铅,也许是铅涂料与颜料的混合物,它们从画面上掀起接近30公分的距离,远远脱离画面其他部分的平面的效果。在一些纪录片中可以看到,基弗经常破坏性地改动、重做原先的作品。在这里,掀起的铅颜料让我想起Richard Serra往地面泼洒的铅水。我意识到对过程、动作的态度在基弗的平面作品中仍然是不能忽视的。这掀起的一角提醒观众他在创作中即兴的、对媒介的不羁态度和对过程的重视仍然比图像本身更有价值。同时这种浮雕的立体感,对观众视觉的邀请好像也是进入一个剧场的开端。基弗在一个访谈中说“感觉(feeling),智慧(intellect)和真实(real)构成了艺术”。缓慢走完一圈,我在想这个展览中智慧是否欠缺,而感性的泛滥是否影响了对真实的揭示?